技術．藝術．觀念
—作為藝術史個案的朱德群版畫

孔國橋 中國美術學院版畫系教授

2000年至2008年間，藝術思想與作品風格已臻化境的朱德群先生，與著名的巴黎IDL版畫工作室合作創作了約33件石版畫作品。這些版畫作品，延續著朱德群先生的一貫風格，以一種西方現代主義藝術語境中的抒情抽象繪畫的樣式，隱隱傳達著以“自然”為圭臬的中國傳統繪畫的某種意象精神。而朱德群先生的這些石版畫作品，帶給我們的不僅是有關藝術的所謂“審美”般的享受，它也同時也帶出了有關中西方社會、藝術、技術以及觀念的諸多歷史與現實。

朱德群先生的版畫作品，採用的是版畫創作中極富表現力的石版印刷技術。這項技術，由捷克裔德國人阿羅依·塞尼菲爾德於1798年時研究發明。它的誕生，以及隨後產生的彩色石版印刷術，因其手繪般的自然風格和所用油墨的透明特性，一經問世就在圖書插畫、海報廣告以及繪畫複製摹本等實用領域大顯身手。

嚴格地講，在版畫藝術創作的所有方法——無論是最初的木刻，還是之後的銅版、石版，以及起源於二十世紀二十年代的絲網印刷，其誕生的源初均是以繪畫的複製作為主要的目標與宗旨的。同時在歐洲的傳統，版畫藝術創作和版畫商業印刷的場所也一直沒有明確的界限。即如在石版畫的領域，當石版印刷技術廣泛應用之初，塞尼菲爾德家族以及歐洲各地的石印所，在從事商業印刷的同時也都接待藝術家進行石版畫創作。之後不久，便有了以協助藝術家創作為主要業務的石版工作室，這樣的工作室，尤以法國出現較早且影響巨大。藉裡柯和德拉克羅瓦等諸多浪漫主義大師，就曾在由畫家恩格爾曼和拉斯泰洛創建於1816年的石版工作室創作石版畫作品；創辦於1850年的姆爾羅石版工作室，也與馬蒂斯、布拉克、畢卡索等諸多現代藝術大師有著密切的聯繫；而位於巴黎南郊首戰街17號的“十七工作室”，曾長期與眾多超現實主義、抽象表現主義以及當代藝術家合作，至今仍然在版畫藝術創作領域具有著重要的影響。

也就是說，朱德群先生與專業版畫工作室合作版畫作品的創作，在歐洲是一種具有著悠久歷史傳統的藝術創作的方式。事實上，不同於中國古代對於木刻雕版藝術家的輕慢與忽視，西方第一位嚴格意義上的藝術史家喬爾喬·瓦薩里在其著名的《義大利最傑出的建築師、畫家和雕塑家列傳》中，就曾記載了與拉斐爾一起合作的版畫家的種種事蹟，並給予了他以及其他同時代的版畫家們以極高的聲譽，甚至不吝冠以“大師”的稱號。

朱德群先生的版畫作品，保持了與其繪畫作品一致的“抒情抽象”風格。據史料所載，朱德群先生于1955年抵達巴黎，在他到達法國的第二年，巴黎舉辦了因自殺身亡的藝術家德．史塔耶爾（Nicolas de Staël）的作品回顧展。有研究者認為，這個展覽給朱德群先生帶來了極大的震撼，他由此放棄了之前擅長的具象手法，跨進了抽象繪畫的創作領域，並最終以四十多年的執著努力，成就了他在巴黎畫壇獨樹一幟的具有東方意象精神的“抒情抽象”的作品風格和藝術地位。

縱觀西方的藝術歷史，抽象藝術是西方現代主義時期產生的藝術現象。1910年，因為一次偶然的“顛覆”，康定斯基創作了後來被視為藝術史上第一幅純粹抽象的藝術作品——《即興》。雖然在塞尚那裡，抽象繪畫已經具備了理論和實踐的雛形，但是康定斯基對於抽象形式的研究和探索，打開了純粹抽象的藝術大門，並使之成為了一百年來最具生命力的藝術樣式之一。

而在古代西方的主流思想，藝術的傳統基本就是一個通過技術對現實世界予以模仿與再現的傳統。古代羅馬的普林尼，就曾把雕刻和繪畫的歷史理解為一部各種技術被創造與發明的歷史。也就是說：西方古典時期的藝術保持著和科學研究相一致的標準，它被要求著以一種技術進步的方式對自然的真實加以有效地模仿和再現。在這樣的意義上，貢布裡希把藝術的風格史定義作為了一部“對於自然外觀加以逐步征服”的歷史。

事實上，對於藝術意義的這種理解，體現的是西方古典主義傳統對於人和世界關係的理解。人作為世界的主體，可以仰仗技術的進步不斷地認識、把握進而征服世界。正是在這樣一種信念的激勵之下，法國物理學家達蓋爾于1839年發明了攝影術——這種可以讓我們最為真實地再現和把握外部世界的技術。在某種意義上，攝影技術的誕生是西方古典藝術理想的完美實現，但同時，它也終結了西方古典藝術的意義，並由此引發了西方現代主義藝術的種種變革。藝術家的目標，開始由再現或者表現外部的自然世界轉向藝術家內心世界的表達。由此，印象主義、後期印象主義、象徵主義、立體主義、抽象主義，表現主義等等現代藝術的創作觀念與創作手法，也在這樣一種歷史與社會的背景之下層出不窮。而本以複製繪畫和模仿自然為主旨的版畫藝術，同時隨著這種藝術觀念的激烈改變，以“版畫原作運動”為旗幟，開始了種種或主動或被動的重要轉向，並在事實上留下了馬奈、勞特雷克、德加、凡高、杜米埃、畢卡索、夏加爾等一大批優秀藝術家的傑出版畫作品。同時值得一提的是：攝影術的最初發明者達蓋爾也是一位石版畫家，由於他對石版印刷技術的研究和實驗，引發並最終發明了攝影技術。

以上這些，大致可以描述在朱德群先生到達巴黎之時的那個西方藝術與社會的整體背景與現實環境。而在中國傳統的有關世界、自然以及藝術等等的諸多理解，本與西方古典主義主流傳統有著根本性的差異。我們不妨可以設想，此時呈現在巴黎藝壇的有別於古典主義藝術要求的種種探索和實驗，或許正同時激發了朱德群先生內心深處的那個“東方”特質。而深受東、西方兩種繪畫形態與思想傳統影響的朱德群先生，也終因其不解的努力，以一種中西合璧般的獨特形態，成就了他的藝術和人生。